华南师范大学心理学院、脑认知与教育科学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心理应用研究中心的李红教授研究团队，近日受国际权威期刊《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BBS)邀请，就Ko和Neuberg关于“跨生命阶段的生态可供性：一个可供性管理框架(Ecological Affordances across Life Stages: An Affordance Management Framework)”的目标文章发表重要评论。该评论文章题为“数字环境重塑儿童生态可供性管理：混合生态、并行策略与环境塑造(Digital Environments Reshaping Children's Ecological Affordance Management: Hybrid Ecologies, Parallel Strategies, and Environmental Shaping)”，深入探讨了数字时代儿童发展面临的关键挑战。

目标文章的核心观点

Ko和Neuberg在其目标文章中提出了一个创新性的理论框架，整合了可供性管理理论和生命史理论视角。该研究提出了一个创新的理论框架，核心观点是：同一物理环境会因个体所处生命阶段的目标优先级差异，被感知为截然不同的机会与威胁。这一发现深刻揭示了环境感知的主观性与动态性——个体并非被动接收环境信息，而是主动基于自身发展目标筛选和解读环境中的“可供性”（affordances）。例如，一片森林对探险期青少年可能意味着自由与挑战，对育婴期父母则可能被视为危险与负担。该框架将生命史理论与可供性理论相结合，为理解人类行为与环境交互提供了新视角。

研究者整合了可供性管理理论和生命史理论，论证个体会根据其当前生命阶段的优先目标来感知和应对环境中的"生态可供性"（即环境提供的机会和威胁）。通过分析遗传亲缘关系、身体暴力和性别年龄比例这三个关键环境维度在童年期、交配期和育儿期的不同影响（见图1）。该框架挑战了"环境影响是静态不变"的传统假设，强调了人类在生态导航中具有终生的灵活适应能力，为理解人类发展的复杂性提供了系统性的研究视角。

图1. 个体的生命阶段与性别相互作用，共同塑造其优先化的生命阶段目标，而这些目标反过来又塑造生态可供性——即环境的特定特征为该个体目标实现所提供的机会和威胁。

李红教授团队的创新性评论观点：将理论框架扩展至数字生态

李红教授团队的评论文章在肯定Ko和Neuberg理论贡献的基础上，创造性地将该框架扩展到了数字环境这一新兴生态变量。研究团队指出，当代儿童作为"数字原住民"，同时在物理和虚拟环境中导航，这种"物理-数字混合生态"正在深刻影响儿童的可供性感知和管理方式。该评论提出了三个关键观点：

1. 混合生态改变注意力和反馈机制

新时代儿童生活在"物理-虚拟混合生态"中，数字环境的介入破坏了传统的“感知-反馈-后果”认知发展循环，导致儿童难以形成完整正确的世界认知。

研究团队指出，数字环境从根本上改变了传统的认知发展模式。数字世界缺乏操作性材料和多模态交互，违背了具身认知理论关于抽象概念形成需要与物理世界互动的基本原则，同时个性化推荐和高唤醒内容创造了信息孤岛，减少了与多样化情境的接触。更严重的是，碎片化信息呈现和频繁的注意力切换破坏了执行功能发展所需的抑制控制、工作记忆和认知灵活性之间的协同，增加了认知转换成本。这些因素综合作用下，儿童难以通过传统的渐进式经验抽象来校准对世界的认知，可能形成歪曲的世界图景。因此，数字环境的介入使得儿童发展可能不再遵循传统发展心理学发现的认知发展规律，从而在物理-虚拟混合生态中形成迥异的生态可供性感知和管理策略。

2. 阶段-策略并行化扰乱发展序列

该评论文章的第二个重要观点是，混合生态的元情境与多任务特性，迫使个体并行地感知环境中的各类可供性，从而部署多样化的认知与行为策略。

传统理论认为儿童会按照特定的发展阶段依次成长，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优先目标和相应的应对策略，比如童年期专注生存和学习，青春期关注身份认同和同伴关系。然而，数字环境的多情境、多任务特征打破了这种序列性发展模式，迫使儿童同时面对原本属于不同发展阶段的挑战，从而“并行化”地使用多种策略。以性别-年龄比为例，在传统物理环境中，儿童清楚地知道自己和他人的性别年龄，并据此学习相应的社会角色，但数字平台的匿名性和跨界互动让儿童可能同时与不同年龄、性别甚至虚拟角色交往，这要求他们在不同社群中同时扮演多种身份，发展多套行为策略。

类似地，网络欺凌虽然缺乏传统威胁的物理属性，无法激活进化形成的"战斗或逃跑"反应机制，但却造成更严重的心理创伤，这说明数字环境创造了全新的威胁可供性，需要儿童发展出传统发展理论未曾预见的应对策略。因此，当代儿童不再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各个发展阶段的任务，而是被迫在复杂的混合生态中同时处理多重身份认同、多样化的社交挑战和新型的威胁应对，这种“策略并行化”对儿童的认知灵活性、情绪调节和社会适应能力提出了前所未有的要求。

3. 算法商业逻辑与自主发展需求冲突

研究团队的第三个关键洞察涉及数字环境的构造性本质。这一观点深刻揭示了数字环境的本质性差异及其对儿童发展的双重影响。与自然演化形成的物理环境不同，数字生态是基于特定目的和算法刻意设计的人工构造物，从诞生之初就承载着设计者的意图和价值判断。

李红教授研究团队区分了两类截然不同的数字环境：一类是以促进协作、教育和社会福祉为目标的积极生态，如政府监管的开源教育平台，强调透明度、用户自主控制和认知发展；另一类是采用"商业黑暗模式"的消极生态，如某些社交平台和游戏应用，通过无限滚动、个性化推送和变比率奖励等机制最大化用户参与度和经济收益，往往以牺牲用户深层发展需求为代价。这种生态属性的分化根本性地改变了个体的能动性：在积极生态中，儿童仍能作为自主管理者通过探索和试错发展认知与人格，而在消极生态中，他们的行为常被简化为对预设刺激的被动反应，表面的互动选择实际上是算法精密控制的结果，个体主体性面临被侵蚀的风险。

因此，数字环境对儿童发展具有双重性：既提供了扩展认知、全球联结的历史机遇，也带来了注意力碎片化、行为被动化、成瘾陷阱等严峻挑战，这凸显了通过技术治理、伦理设计和政策干预来构建真正支持儿童积极发展的数字环境的迫切性。

理论贡献与实践意义

1. 理论创新

李红教授团队的评论为Ko和Neuberg的理论框架提供了重要的扩展和补充。通过引入数字环境这一维度，研究揭示了当代儿童发展面临的独特挑战，即传统发展模式可能不再适用于数字时代的儿童。物理-数字混合生态的出现意味着儿童的发展不再遵循先前确立的认知发展模式，而是形成了不同的生态可供性感知和管理策略。

2. 实践启示

这项研究对教育实践、家庭养育和数字产品设计都具有重要启示：

首先，教育领域需要重新思考数字化教育的实施方式，确保在利用数字技术优势的同时，不损害儿童的具身认知发展和执行功能培养。其次，在家庭养育方面，家长需要意识到数字环境对儿童发展的深远影响，在提供数字设备和内容时更加谨慎，注重平衡数字与物理世界的体验。同时，关于政策制定上，呼吁建立更严格的数字产品监管机制，特别是针对儿童用户的算法设计和内容推荐系统，确保数字环境服务于儿童的健康发展而非商业利益。最后，在产品设计上，科技公司应承担社会责任，设计真正有利于儿童发展的数字产品，避免使用操纵性的“黑暗模式”设计。

研究支持与未来展望

该研究得到了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批准号：21JZD063）的支持。研究团队强调，物理-数字混合生态的出现表明Ko和Neuberg的可供性管理框架需要理论扩展，以纳入数字环境的独特属性。虽然自然生态维度经过漫长时期的演化，但设计的数字环境引入了不同的可供性景观，可能影响注意力、反馈机制和发展轨迹。未来的研究可以探索该框架如何整合这些数字维度，以增强我们对日益混合的生态情境中当代人类发展的理解。

这篇发表在BBS上的评论文章，展现了中国学者在发展心理学和数字生态研究领域的理论思考，为全球学术界理解数字时代的儿童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随着数字技术继续深入渗透到儿童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类跨学科的研究将变得越来越重要，为保护儿童在数字时代的健康成长提供科学依据。

参考文章

【文章引用格式】

1. Ko A and Neuberg SL . (2026)Ecological affordances across life stages:An affordance-management framework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49, e57: 1–76. doi:10.1017/S0140525X25000056

2. Qingfeng Peng and Hong Li.（2026） Digital environments reshaping children’s ecological affordance management: Hybrid ecologies, parallel strategies, and environmental shaping.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49, e75:50-52. doi:10.1017/S0140525X25103269  

撰稿：彭清蜂

初审：李梅

再审：李红

终审：刘冬梅